青蒿素:人类征服疾病的一小步(原文/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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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呦呦2011年Lasker获奖感言
女士们,先生们,
非常荣幸在这里接受今年的 Lasker 临床医学研究奖,生物医学领域最富盛名的一个奖项。我也衷心感谢评委会肯定我在发现青蒿素及其疟疾疗效的贡献。
在儿童时代,我曾经目睹民间中草药治病救人的例子。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的这辈子会和这些神奇的中草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也从来没有梦想过今天这样隆重的时刻,我的研究被国际科学界所称颂。
我从1955年开始中草药的研究。大学毕业后,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那些弥足珍贵的日子里,我对中草药的好奇心转换成强烈的动力,特别是在研究所安排我脱产全时学习中国传统医学那两年半的时间里。在中国传统医学以及现代医药科学的双重装备下,我的团队运用现代科学和技术,继承和发扬了中国传统医学的精髓,成功在青蒿里面发现并提取青蒿素。
奎宁的发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秘鲁历史上对金鸡纳树的使用。青蒿素的发现,则是中国传统医学赠予人类的瑰宝。在研究最困难、最关键的时刻,我在传统中医文献里面找到新的灵感和想法。传统中医在过去很多个世纪服务于中国和亚洲人民。毫无疑问,对传统医学的继续探索和发扬,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良药。我呼吁大力加强国际合作,推动对中国以及其他传统医学的研究,使他们最大程度地造福人类。
青蒿素的发现是人类征服疾病进程中的一小步。如今,世界卫生组织推荐使用青蒿素联合疗法作为最前沿的手段治疗疟疾,使我深受鼓舞和荣耀。为此,我也真诚地感谢我的中国同事在发现和使用青蒿素治疗疟疾方面的巨大贡献。
青蒿素的发现和中医的馈赠
屠呦呦
Joseph Goldstein 在本期 Nature Medicine 写道,发明创造和发现揭示是生物医学研究进步的两条道路。作为一个植物化学家,在上世纪60年代末到80年代期间,我非常幸运地在这两条道路上前行。
我1955年从北京医科大学药学系毕业,之后在中国中医科学院从事中草药研究。1959年至1962年,我脱产参加中医培训,这些课程是专门为具有西医背景的专业人士所设计的。这两年半的训练使我发现中国传统医学的丰富宝藏,并领悟关于人性和宇宙的中国传统哲学精妙思想。
发现青蒿素的抗疟性
疟疾威胁人的生命长达数千年。上世纪50年代,消灭疟疾的国际努力失败。由于抗药性的出现,疟疾重新开始肆掠。1967年,中国政府启动全国范围的523工程抗击疟疾。我所在的研究所很快参与到这一工作中,并任命我领导疟疾研究团队,由植物化学和药理学方面的研究人员组成。我们这个年轻的团队开始从中草药中提纯可能具有抗疟效应的成分。
在项目的第一阶段,我们调查了2000种中草药,确定了640个可能具有抗疟效应的成分。从200种中药中提取了380余种成分用于老鼠模型测试其抗疟效果,然而进展甚微。
研究的转折点出现在青蒿身上,其提取物显示有一定程度的抗疟性。然而,实验结果很难重复,而且似乎与文献记录相悖。
为了寻求答案,我们查找了大量的文献。唯一提到青蒿减轻疟疾症状的记录,出现在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里面写道:
又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
这句话让我想到,我们所使用的传统加热提取方式,也许破坏了青蒿的活性成分,因此有必要在较低温度提取以保存其抗疟性。改变提取方式后,我们的确得到大幅度提升的抗疟效果!
我们随后将提取物的酸性和中性成分分离。终于,在1971年10月4日,我们成功得到了中性无毒的提取物,对感染的老鼠和猴子100%有效! 这是青蒿素发现的突破口。
从分子到药物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们很难对新药进行临床试验。为了帮助疟疾病人,我和我的同事勇敢地做志愿者,第一个尝试青蒿提取物,确认其对人安全无毒。我们随后赴海南对疟疾病人进行临床治疗,结果振奋人心:病人症状迅速消失!
受临床疗效的鼓舞,我们转向分离提纯抗疟的有效成分。1972年,我们找到了这个熔点在156-157度的无色的晶体,C15H22O5,将其命名为青蒿素。
青蒿素的发现和揭示,是我们研究进展的第一步。我们随即转向第二步,发明和创造,将这个大自然的分子变为药物。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生长在北京的青蒿含青蒿素比较少。作为药物生产,我们急需青蒿素含量高的青蒿。523工程中的合作者在四川找到了这样的青蒿。
我们最初将青蒿素制成药片,但效果不能令人满意。后来发现这是由于老式压片机造成药片成分偏差。我们随后采取胶囊方式,取得很好的疗效。这打开了开发新抗疟药物的大门。
普及和传播
在克服药物生产和成分等一系列困难之外,如何将研究成果公诸于世也困难重重。在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的帮助下,我们确定了青蒿素的结构,1977年在《科学通报》发表,并迅速被《化学文摘》所收录。然而,当时的大环境不允许我们发表任何论文,除了少数几篇中文文章。幸运的是,1979年,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授予我们国家发明奖,表彰青蒿素的及其抗疟性的发现。
1981年,联合国发展署、世界银行、以及世界卫生组织赞助的疟疾化疗科学工作组第四次会议中北京召开。在热带疾病研究与培训特别会议上,关于青蒿素及其抗疟性的几个报告引起热烈反响。作为这个会议的第一个发言人,我做了题为《青蒿素的化学研究》的报告,随后在1982年发表。青蒿素及其对成千上万名中国疟疾病人的有效治疗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
超越青蒿素
由于化学稳定性的考量,有机化学家们起初不认为双氢青蒿素,一类青蒿素的衍生物,是好的药物。然而,我们在评价青蒿素的时候,发现双氢青蒿素较青蒿素更加稳定,而且十倍有效。更重要的是,双氢青蒿素治疗的病人,重复犯病率小很多。在分子中引入氢氧自由基也给发展新的青蒿素衍生物创造了更多的机会。
我的团队后来将双氢青蒿素发展成新的药物。在过去十年,我们也尝试用青蒿素和双氢青蒿素治疗其他的疾病。
《青蒿素及其衍生物的研究》一书在2009年出版,记录了青蒿素发现的历史以及我们在研究进程中所学到的知识。2005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改变策略,推荐采取青蒿素联合疗法治疗疟疾。如今,青蒿素联合疗法在世界广泛应用,拯救许多人的生命,特别是非洲的孩子们。这一疗法极大减轻疟疾的症状。
中国医学的贡献
青蒿素是中国医学给予人类的一份珍贵礼物。和其他植物化学的发现在药物开发中的应用相比,青蒿素的历程相对短暂。但这绝不是中医智慧的唯一果实。中国临床研究还发现,砒霜,这一许多源远流长的中药的成分,对治疗白血病颇有疗效而且相对安全。三氧化二砷如今是治疗白血病的重要选择。对治疗失忆颇有效果的石杉碱甲,也是由中药千层塔提取,如今正在欧美用于治疗老年痴呆的临床测试。
然而,单一药物治疗某一特定疾病在中医实践中非常少见。 通常,医生诊断病人症状,并对症下药。症状和处方的丰富关联,推动着中国医学几千年的发展。
心血管疾病的治疗也受益于中国医学。中医的一项核心准则是通过活血以缓解瘀血,而这一准则在西方医学也得到应用。中药提取的芍药苷等也被用于防止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后的再狭窄,显示再狭窄率大幅降低。还有许多的其他的证据支持中医活血的临床疗效。
和心血管疾病相关的一个全新领域也正在发展,即所谓的生物力药理学,旨在将中国医药的药效和血流的生物力学性质相结合。通过运动增加血流剪切力,并与中药相结合,对防止动脉硬化颇有疗效。最近的研究也开始展示中医疗效的分子机制。例如,一项新近的报告显示,从丹参根提取的丹酚酸b,结合以运动增加剪切,对内皮细胞功能的影响的机制。
这里举的例子只不过是中医对人类馈赠的沧海一粟。我的梦想是中国医药帮助我们征服全世界危害人们生命的疾病,提示世界人民的健康和福祉。
青蒿素:人类征服疾病的一小步
非常荣幸在这里接受今年的拉斯克临床医学研究奖——这一生物医学领域最负盛名的奖项,衷心感谢评委会对我在发现青蒿素及其治疗疟疾的功效等方面贡献的肯定。
我在童年的时候,曾目睹民间中草药治病救人的事例。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的生命会和这些神奇的中草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也从没梦想过有今天这样的隆重时刻,我的研究被国际科学界称颂。
1955年,我从北京医学院药学系毕业,在卫生部中医研究院中药研究所开始了富有意义的工作,特别是在全脱产学习中国传统医学的那两年半中,我对中草药从好奇转化为热衷。那两年半的训练,使我发现了中医药学的丰富宝藏,领悟了中国传统哲学有关人体和宇宙的精妙思想。在中医药学和现代医药科学紧密结合的原则下,我的团队运用现代科学和技术,继承了中医药学的精髓,成功地从青蒿中发现并提取出青蒿素。
奎宁的发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秘鲁历史上对金鸡纳树的利用;青蒿素的发现,则是中医药学赠予人类的瑰宝。在研究最困难、最关键的时刻,我从传统中医文献中获得新的灵感和启示。青蒿素的发现是人类征服疾病进程中的一小步,基于青蒿素的联合疗法(ACT)已成为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一线抗疟方案,对此我深感鼓舞和欣慰。为此,我也衷心感谢为青蒿素发现和应用作出诸多贡献的中国同事们和国际友人们。长久以来,中医药服务于中国和亚洲人民,毫无疑问,对传统医药的继续探索,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良药。我呼吁大力加强国际合作,推动对中医以及其他传统医学的研究,使之最大程度地造福人类。
发现青蒿素的抗疟疗效
疟疾威胁人类健康长达数千年。20世纪50年代,由于疟原虫抗药性的出现,疟疾重新开始肆虐,消灭疟疾的国际努力遭受重挫。1967年,中国政府启动“523”项目来抗击疟疾。1969年,中医研究院任命我领导抗疟药研究工作。我带领由植物化学和药理学专业研究者组成的团队,开始从中草药中寻找并提取可能具有抗疟疗效的成分。
在第一阶段,我收集了2000个方药,挑选出可能具有抗疟作用的640个,从其中的200个方药中提取了380余种提取物,在小白鼠身上测试抗疟效果,然而进展甚微。
研究的转折点出现在青蒿上,其提取物显示有一定的抗疟效果,然而,实验结果很难重复,而且似乎与文献记录相悖。
为了寻求答案,我们查阅了大量的文献。最早提到青蒿治疗疟疾的记录,出现在东晋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中,书中有这样的话:
又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这句话让我深受启发:我们使用通常的加热提取方式,也许恰恰破坏了青蒿的活性成分。因此考虑改为低温提取,以保存其抗疟有效成分。改变提取方式后,抗疟效果果然大幅度提升!
我们随后将青蒿提取物分为酸性和中性两大部分。在1971年10月4日,我们成功得到了安全性高的中性提取物,并获得对感染疟疾的小白鼠和猴子百分之百的抗疟药效!我们终于找到了发现青蒿素抗疟疗效的突破口!
从分子到药物
在20世纪70年代的历史环境下,新药的临床试验很难开展。为了战胜疟疾,我和我的同事勇敢地做志愿者,第一批尝试青蒿提取物,以确认其对人体的安全性。随后,我们赴海南对疟疾病人进行临床治疗,结果振奋人心:病人症状迅速消失!
受临床疗效的鼓舞,我们转向分离提纯,得到了抗疟的有效成分,于1972年11月8日,终于找到了这个熔点在156157℃的无色晶体——C15H22O5~。后来我们将其命名为“青蒿素”。
青蒿素的发现,是我们研究进展的第一步。我们随即转向第二步:将这个天然分子变为药物。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生长在北方的青蒿的青蒿素含量比较低,药物生产需要青蒿素含量高的青蒿,“523”项目的大团队成员在四川找到了含量高的青蒿。
1973年秋,我们在海南疟疾疫区试用青蒿素胶囊,取得了明确的疗效。这样,我们终于打开了开发新抗疟药物的大门。
影响世界
在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等单位的协作下,我们确定了青蒿素分子的立体结构,1977年在《科学通报》发表,并迅速被《化学文摘》收录。1979年,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授予我们“国家发明奖”,表彰青蒿素的发现。 1981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世界银行以及世界卫生组织赞助的疟疾化疗科学工作组第四次会议在北京召开。在这个会议上,我国关于青蒿素及其抗疟性的几个报告引起热烈反响。作为这个会议的第一个发言人,我作了题为《青蒿素的化学研究》的报告,随后这一报告在1982年公开发表。青蒿素的发现及其疗效开始引起世界关注。1986年,青蒿素成为我国新药审批办法实施以来的第一个一类新药。
发展与超越
青蒿素与以往的抗疟药物相比,在化学结构和作用特点上有明显的差异。我们在研究评价的时候发现,比之青蒿素,双氢青蒿素的疗效提高近十倍。更重要的是,用双氢青蒿素治疗的病人复发率很低。在分子中引入羟基,也给发展新的青蒿素衍生物创造了更多的机会。
我们团队后来将双氢青蒿素发展成新的药物。在过去十年,我们也尝试用青蒿素和双氢青蒿素治疗其他的疾病。《青蒿及青蒿素类药物》一书于2009年出版,这本书记录了青蒿素发现的历史及我们在研究进程中所学到的知识。
2002年,世界卫生组织推荐采用青蒿素作为一线药物治疗疟疾。如今,青蒿素联合疗法在全世界广泛应用,这一疗法极大地减轻了疟疾的症状,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特别是非洲孩子们的生命。
中医药学的贡献
青蒿素是中医药学给予人类的一份珍贵礼物。和植物化学的其他发现在药物开发中的应用相比,从青蒿提取物到青蒿素的研发历程相当快速,然而,这绝不是中医药智慧的唯一果实。中国的基础和临床研究还发现,具有悠久应用历史的中药砒霜,用于治疗白血病颇具疗效,已经成为治疗白血病的重要选择。对治疗失忆有效的石杉碱甲,也是从中草药“千层塔”中提取的,是我国用于治疗老年性精神障碍的一种临床用药。
然而,单一药物治疗某一特定疾病的现象在中医实践中非常少见,复方用药才是中医几千年来的主要用药形式。通常,中医师按中医理论和方法诊断病人症候,对症开出由多种中药按君臣佐使组成的处方,并随着病情的发展和症候的变化,随时调整处方的药味和剂量,以达到良好的疗效。这样的辨证施治疗法和有效方药的积累对中华民族的繁衍昌盛作出了积极贡献。我们从中药青蒿研发出抗疟药物青蒿素,仅是发掘中医药宝库的努力之一。
心血管疾病的治疗也受益于中医药学。中医的一个治则是活血化瘀,这一治则也适用于冠心病的术后维护。中药提取的芍药苷等被用于防止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后的血管再狭窄,临床显示再狭窄率大幅降低。还有许多其他证据支持中医活血化瘀的临床疗效。和心脑血管疾病相关的一个新领域也正在发展,即所谓的生物力药理学,旨在将中药的药效和血流的生物力学影响相结合,用于防病治病。实验研究表明,保健运动可提高血流剪应力,再联合使用某些活血中药,可以减少动脉粥样硬化的形成。
这里所举中医药对人类健康的贡献,不过沧海一粟。我的梦想是:在同威胁人类健康与生命的疾病的斗争中,中医药学进一步发挥威力,为维护世界人民的健康与福祉作出新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