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鸿门宴

作者：司马迁

学习提示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项羽《垓下歌》）实力强大的项羽最终败给了一度弱小的刘邦，落得乌江自刎的结局。其原因何在？从《鸿门宴》中，你也许能看出一些端倪。

《史记》是纪传体史书，其中本纪、世家、列传以人物为中心叙述历史，集中展现了司马迁的史识和文学才能。《鸿门宴》的人物描写历来为人称道，正如清人郭嵩焘所说：“鸿门之宴写得子房如龙，樊哙如虎，是史公极得意文字。” （《史记札记》）除了主要人物，项伯、范增等人也都个性鲜明。阅读时要关注人物的性格特征，注意人物关系、人物言行与事件发展之间的联系。

《左传》和《史记》都有高超的叙事艺术。《左传》长于记述辞令，叙事简洁；《史记》叙事详备，写人生动，细节传神。阅读《烛之武退秦师》和《鸿门宴》时，要注意体会上述特点，还可以从材料安排、叙事技巧、描写方法等方面作些比较分析。

文中涉及的一些历史文化知识，阅读时也应加以关注，如人物相互间的称呼、鸿门宴会的座次安排等。这既有助于理解文章内容，也有助于提高阅读文言文的能力。

鸿门宴¹

沛公²军霸上³，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⁴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⁵关中⁶，使子婴⁷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⁸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⁹说¹⁰项羽曰：“沛公居山东¹¹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¹²，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¹³，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¹⁴！”

楚左尹项伯¹⁵者，项羽季父¹⁶也，素善留侯张良¹⁷。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¹⁸，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¹⁹，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²⁰说我曰：‘距²¹关，毋内诸侯²²，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²³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²⁴？”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²⁵。今事有急，故幸²⁶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²⁷？”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²⁸。” 张良出，要²⁹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³⁰，约为婚姻³¹，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³²，籍吏民³³，封府库，而待将军³⁴。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³⁵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³⁶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³⁷ 自来谢³⁸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³⁹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⁴⁰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⁴¹ 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⁴²，然不自意⁴³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⁴⁴。”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⁴⁵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⁴⁶目⁴⁷项王，举所佩玉玦⁴⁸以示之者三⁴⁹，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⁵⁰，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⁵¹皆且为所虏！” 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⁵²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⁵³。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⁵⁴。”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⁵⁵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⁵⁶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⁵⁷尽裂。项王按剑而跽⁵⁸曰：“客何为者？” 张良曰：“沛公之参乘⁵⁹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⁶⁰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⁶¹。”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⁶²，拔剑切而啖⁶³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⁶⁴，天下皆叛之。怀王⁶⁵ 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⁶⁶，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⁶⁷耳。窃为大王不取也⁶⁸！”项王未有以应，曰：“坐。” 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⁶⁹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⁷⁰。如今人方为刀俎⁷¹，我为鱼肉，何辞为⁷²？”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⁷³？”曰：“我持白璧⁷⁴一双，欲献项王，玉斗⁷⁵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⁷⁶。”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⁷⁷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⁷⁸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⁷⁹下，道⁸⁰芷阳⁸¹间行⁸²。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⁸³我至军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⁸⁴，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⁸⁵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⁸⁶ 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⁸⁷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⁸⁸而破之，曰：“唉！竖子⁸⁹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节选自《史记·项羽本纪》（中华书局2014年版）。题目是编者加的。鸿门，地名，在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项羽（前232—前202），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人，秦末起义军领袖。从叔父项梁起兵反秦，后与刘邦争天下，最终失败自杀。 ↩
〔沛公〕 刘邦（前256—前195），字季，沛县（今属江苏）人，秦末起义军领袖，称“沛公”。后建立西汉王朝，即汉高祖。 ↩
〔霸上〕 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 ↩
〔左司马〕 官名，将军下面的属官，参掌军政。 ↩
〔王（wàng）〕 称王。 ↩
〔关中〕 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以西，泛指战国末期秦之故地。 ↩
〔子婴〕 秦朝最后的国君，在位46天。当时已投降刘邦。 ↩
〔飨（xiǎng）〕 用酒食款待宾客。这里是“犒劳”的意思。 ↩
〔范增〕 项羽的主要谋士。 ↩
〔说（shuì）〕 劝说。 ↩
〔山东〕 崤（xiáo）山以东，泛指东方六国之地。 ↩
〔幸〕 指君主宠爱女子。 ↩
〔望其气〕 观察他的云气（以预测吉凶穷达）。望气是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之术，据说“真龙天子”所在的地方，天空中有一种异样的祥云，方士能够看出来。 ↩
〔失〕 指失去时机。 ↩
〔楚左尹项伯〕 左尹，官名，多以亲贵任之，掌军事。项伯，名缠，字伯。 ↩
〔季父〕 叔父。 ↩
〔素善留侯张良〕 一向与张良交好。善，交好、友善。张良，字子房，刘邦的主要谋士。刘邦得天下后，封他为留侯。留，地名，在今江苏沛县东南。 ↩
〔之沛公军〕 到刘邦驻军地。之，往。 ↩
〔臣为韩王送沛公〕 张良曾任韩王（战国末期韩国贵族，名成，项梁立其为王）司徒。刘邦从洛阳南行，让韩王留守，自己同张良西入武关。 ↩
〔鲰（zōu）生〕 浅陋无知的小人。鲰，浅陋、卑微。 ↩
〔距〕 同“拒”，据守。 ↩
〔毋内（nà）诸侯〕 不要让诸侯进来。内，同“纳”，接纳。诸侯，指其他率兵攻秦的人。3 ↩
〔当（dāng）〕 对等，比得上。 ↩
〔有故〕 有旧，有交情。 ↩
〔活之〕 救了他。活，使……活命。 ↩
〔幸〕 幸亏，幸而。 ↩
〔孰与君少长〕 即“与君孰少孰长”。 ↩
〔兄事之〕 用侍奉兄长的礼节对待他。 ↩
〔要（yāo）〕 同“邀”，邀请。 ↩
〔奉卮（zhī）酒为寿〕 奉上一杯酒，祝（项伯）健康长寿。卮，酒器。 ↩
〔婚姻〕 亲家，有婚姻关系的亲戚。 ↩
〔秋毫不敢有所近〕 意思是财物丝毫不敢据为己有。 ↩
〔籍吏民〕 造册登记官吏、百姓。 ↩
〔将军〕 指项羽。 ↩
〔非常〕 指意外的变故。 ↩
〔倍德〕 背弃恩德。倍，同“背”。 ↩
〔蚤〕 同“早”。 ↩
〔谢〕 道歉。 ↩
〔因〕 趁着（机会）。 ↩
〔从百余骑〕 率领一百多人马。从，率领、带领。 ↩
〔戮（lù）力〕 合力。戮，同“勠”。 ↩
〔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 秦二世三年（前207），楚怀王命项羽渡黄河救赵，又命刘邦沿黄河南进攻秦。河，黄河。 ↩
〔意〕 料想。 ↩
〔郤〕 同“隙”，隔阂、嫌怨。 ↩
〔亚父〕 项羽对范增的尊称。意思是仅次于父亲。亚，次、次于。 ↩
〔数（shuò）〕 屡次，多次。 ↩
〔目〕 递眼色。 ↩
〔玉玦（jué）〕 环形有缺口的佩玉。“玦”与“决”同音，范增用玦暗示项羽要下决心除掉刘邦。 ↩
〔三〕 多次。 ↩
〔项庄〕 项羽的堂弟。 ↩
〔若属〕 你们这些人。 ↩
〔翼蔽〕 遮护。 ↩
〔樊哙（kuài）〕 刘邦的部下。 ↩
〔与之同命〕 跟他同生死。意思是要守卫在刘邦身旁，竭力保护他。之，指刘邦。 ↩
〔交戟之卫士〕 用戟交叉着守卫营门的兵士。 ↩
〔披帷〕 掀开帷幕。披，分开。 ↩
〔目眦（zì）〕 眼眶。 ↩
〔按剑而跽（jì）〕 握着剑，挺直身子。这是一种警备的姿势。古人席地而坐，两膝着地，要起身先得挺直上身。 ↩
〔参乘（shèng）〕 即“骖乘”，古时站在车右陪乘或担任警卫的人。 ↩
〔斗卮〕 大酒杯。 ↩
〔彘肩〕 猪的前腿根部。 ↩
〔加彘肩上〕 把彘肩放（在盾）上。 ↩
〔啖（dàn）〕 吃。 ↩
〔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 杀人像是怕不能杀尽，给人用刑像是怕不能用尽。举、胜，都有“尽”的意思。 ↩
〔怀王〕 名心，是战国时楚怀王之孙。项梁起兵，立他为王，也称楚怀王。破秦后，项羽尊他为义帝，后来又令人把他杀了。 ↩
〔细说〕 小人的谗言。 ↩
〔亡秦之续〕 已亡的秦朝的后继者。意思是蹈秦朝灭亡的覆辙。 ↩
〔窃为大王不取也〕 私意认为大王不应采用（这种做法）。窃，表示个人意见的谦辞。 ↩
〔陈平〕 项羽的部下，后来成为刘邦的谋士，是西汉的开国功臣之一。 ↩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做大事不必理会细枝末节，行大礼不用回避小的责备。让，责备。 ↩
〔刀俎（zǔ）〕 刀和砧板。 ↩
〔何辞为（wéi）〕 何必告辞呢？为，语气助词，用于句末，表示反问。 ↩
〔操〕 拿。 ↩
〔璧〕 平而圆、中心有孔的玉。 ↩
〔玉斗〕 一种玉制饮酒器皿。 ↩
〔谨诺〕 敬语，表示应允、遵命。 ↩
〔置〕 放弃，丢下。 ↩
〔夏侯婴、靳强、纪信〕 三人都是刘邦的部下。 ↩
〔郦山〕 即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 ↩
〔道〕 取道。 ↩
〔芷（zhǐ）阳〕 秦代县名，在今陕西西安东。 ↩
〔间（jiàn）行〕 秘密地走。间，秘密地。 ↩
〔度（duó）〕 估计。 ↩
〔不胜杯杓（sháo）〕 禁不起多喝酒。意思是醉了。胜，承受。杯杓，酒器，借指饮酒。 ↩
〔再拜〕 连拜两次，古代一种较重的礼节。 ↩
〔大将军〕 指范增。 ↩
〔督过〕 责备，责罚。 ↩
〔撞〕 敲击。 ↩
〔竖子〕 骂人的话，相当于“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