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天上有颗“南仁东星”
天上有颗“南仁东星”1
每个人在童年,可能都会对星空感到惊奇。 也许,浩瀚星空正是开启我们想象力的启蒙老师。
1945年2月,南仁东出生在辽河上游的吉林辽 源。少年时,他常常到离家不远的龙首山上看星 星。在地理课上,他曾这样问老师:“南半球看到 的星星,跟我们看到的一样吗?”他总是对不知 道的事物发出追问。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会与星星产生那么深刻的联系,更想不到将来天 上会有一颗星星以他的名字来命名。
从小学到初中,南仁东的成绩不错,但并不 拔尖。初三那年,一位老师发现了南仁东身上的 潜质,把他叫到自己家里,和他畅谈未来和理想。 老师谈到人生需要立志,谈到要为国家作贡献,还 谈到那些在历史星空中闪耀光芒的伟大人物。从 这天开始,南仁东变了。之后,他以优异的成绩 考进了辽源五中,高中三年一路领先。高中毕业 的那年夏天,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无线 电电子学系。
那是1963年,南仁东18岁。
1968年,南仁东被分配到吉林省通化市无线 电厂,在这个总共不到150人的小厂做“小金工”。 这是技术活儿,他喜欢。可是,他很快就遭遇到 了“做个简单的小零件也连连出废品”的尴尬。 正是这尴尬,让他对什么叫“一丝不苟”“严丝合 缝”有了深刻的认识。
这个普通的小厂,成了南仁东成长的摇篮。这 是他从清华大学毕业后上的社会实践大学。十年 间,他作为技术骨干参与了三种新产品从研发到 生产的全过程。在研制十千瓦电视发射机时,有 人说:“搞电视发射机,不是我们想干就能干的。 这不可能。”南仁东反驳道:“怎么不可能!半导 体收音机,我们不是也干下来了吗?”电视发射 机当年就顺利通过了省级验收。“怎么不可能!” 也成了南仁东的口头禅。他体会到了,世界上的 一切发明创造,都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1978年,南仁东被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录取 为天体物理学研究生。这年他33岁。
儿时仰望星空的记忆又回到了南仁东的脑海。
在从事了一系列尖端天文学研究之后,南仁 东被一项科研计划推向了“看星星”的国际前台。
1993年9月,第二十四届国际无线电科学联盟大会 在日本召开,多国天文学家共同提出,要联手建 设新一代功能强大的“大射电望远镜”。
“这是个必须抓住的机会。”南仁东立即向中 国科学院提出报告。他说:“要争取把这个大望远 镜建到中国来。”南仁东的激情、自信,还有志 向,仿佛都在燃烧。
早在1963年,美国就在波多黎各建造了后来 被认为是人类20世纪十大工程之首的阿雷西博射 电望远镜,口径305米。1972年,联邦德国也建 造了埃菲尔斯伯格射电望远镜,口径100米。1993 年,中国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口径只有25米。如 果把这个国际项目的台址争取到中国来,对提高我 国天文学乃至整个基础科学的研究水平意义重大。
南仁东的建议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1994 年春夏之交,南仁东开始主持大射电望远镜的选 址工作。反复筛选出的百余个地点大多位于贵州 大山深处,人迹罕至,南仁东坚持每个都要去实 地考察。在选址的十余年中,从省长到不少村干 部都认识了这个“穿短裤的天文学家”。
贵州的清晨和黄昏,寒冬和酷暑,烈日和细 雨,见证了南仁东不肯放弃的脚步。到处都是高差 巨大的山体,典型的岩溶地貌,弯弯曲曲的石阶。 河谷幽深,湍急的河水在两山之间的绳索桥下咆 哮。解放鞋、雨衣、柴刀、拐杖,是永远的装备。 万山深处,只能靠走。无路的地方,要用柴刀在丛 林中劈出一条路来,没有山民的帮助是进不去的。 夜宿山乡,点起篝火,南仁东和同事们坐在火堆边 仰望星空。他们都感受到,不论科学多么尖端,理 想多么高远,还需脚踏大地。
不过,在深山选址的同时,南仁东越来越感 到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中国争取这个国际项目。他 意识到,不能把希望完全放在争取国际项目上。 南仁东想起了当年通化无线电厂车间里贴着的标 语“自力更生,奋发图强”,一个计划在他头脑里 逐渐成形——中国应该独立建造一台500米口径的 球面射电望远镜。
有人说:“南仁东疯了!”
“你们连汽车发动机都做不好,怎么能造大射 电望远镜?”有外国专家这样质疑。
“正因为落后,才要奋起。”南仁东说。
2006年,国际大射电望远镜项目确定在南非 和澳大利亚建造。南仁东先前的愿望落空了,但 他已展开预研究的中国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 项目一刻也没有止步地向前挺进。中国科学院随 即向国家申报立项。2007年7月10日,国家发展 和改革委员会批复正式立项。
这一天,南仁东把团队集合起来,对大家说:“我 们只是刚刚出发,但是,我们正在向宇宙的深处 进军。”
这一年,南仁东62岁了。
2011年3月25日,贵州省平塘县大窝凼,我 国独立自主建设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工 程正式开工,南仁东担任首席科学家兼总工程师。 来自全国近200家大中型企业、大专院校、科研 院所的100多位科学家,5000余名建设者参与了 这个大科学工程的建设。他们的科研激情与力量, 在“自力更生”的旗帜下,瞬间被极大地释放 出来。工程的推进速度,令很多心存疑虑者瞠目 结舌2。
“那些日子,南老师的头发,每一根都是竖着 的。”他的学生说。
这期间,南仁东被查出患了肺癌,已是晚期。 手术后,南仁东被“强制要求”居家治疗和休养。 可是,病情稍有缓解,他就又返回了工地。
“南老,食堂师傅给您做了鱼。”他的学生高 兴地把一条鱼端来。可是南仁东不吃。
“南老师怎么不吃鱼呀?”食堂的师傅问。
“他说吃鱼要剔刺,他没时间。”学生苦笑着说。
2015年11月21日,馈源舱成功地在大窝凼的 上空升起。馈源舱是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接 收和回传信号的最核心部件。有人把它比喻为望 远镜的眼珠,也有人说它是望远镜的视网膜。
南仁东目睹了馈源舱升空的全过程。当他举 起右手遮在安全帽前,仿佛是在向银光闪闪的馈 源舱敬礼。阳光照在他仰起的脸上,他那从青年 时就蓄起的胡子已经花白了,而耗费了他无数心 血的观天巨眼也终于快要“开眼”了。
这时,南仁东又病倒了,再次被送回北京救 治。临走前,他对学生说:“我们没有退路,我们 一定要冲出去!”
2016年9月25日,是中国天文学史、中国科技 史都要郑重记录的日子。这一天,被誉为“中国天 眼”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正式落成启用。
此前一天的傍晚,南仁东最后一次出现在 “中国天眼”基地。同事和学生们在综合楼前迎接 他,一见面就请他赶紧休息。可是他执意要先去 看“天眼”完全建成的模样。 没有人能阻止他。
“我的安全帽呢?”他的嗓音很小。有人跑去 拿来他的安全帽,他戴上了,兴奋而威严,像一个 将军。小车把他带了过去,他下车了。大家要陪 他去,他阻止了:“让我自己过去看。”学生说:“我 们陪您过去。”他平静地摆摆手,大家看到,他已 经热泪盈眶了。
这个黄昏,高原的夕阳又大又圆。戴着安全 帽的南仁东一步一步向“中国天眼”走去,身后 只有一只名叫凼凼的狗紧紧跟着他,夕阳映出他 们长长的影子。
沿着高高的平台,南仁东和凼凼踏上了高高 的圈梁。这是大射电望远镜的最高处。在这里, 这个有30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超级望远镜球冠反射 面一览无余。
从这里往下看有多高?“中国天眼”从底部到 顶部垂直高度138米,是国家体育场“鸟巢”垂直 高度的两倍,也超过了埃及胡夫金字塔现在的高 度——约137米。胡夫金字塔底座边长约230米, “中国天眼”的口径500米。它不仅是世界上最大 的望远镜,也是地球上的伟大建筑!
多么壮观啊,“中国天眼”!火红的夕阳在巨 大的球冠反射面上反射出万道金光,绚丽无比。在 给青少年讲课时,南仁东回忆过自己学生时代经 常朗读的毛泽东主席的一段话:“世界是你们的, 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 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 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毛主席说这段话 时,南仁东12岁。如今,胡须花白的南仁东在夕 阳下泪流满面。
这一年,南仁东71岁。
他的同事和学生看到他双手扶在“天眼”圈 梁的栏杆上,俯身朝下……他的串串泪珠滴下来, 从高高的圈梁上落向那金光闪闪的望远镜……应 该有电影镜头来追踪那下落的泪珠,泪珠飞向世 界最大的望远镜,滴下来,滴下来,滴下来…… 最后雨点般敲打在那伟大的镜面上,溅起细碎的水 花,发出金属般的绝响。人们看见了吗?听见了 吗?晚霞浸染的群山看见了!高远的天穹看见了! 广袤的宇宙听见了!
2017年9月15日,南仁东逝世,享年72岁。
2018年10月15日,经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天 体命名委员会批准,国际永久编号第79694号的小 行星被命名为“南仁东星”。
南仁东,那个曾经爱看星星的少年,变成了 让无数少年仰望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