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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太空一日

作者:杨利伟

太空一日1

我以为自己要牺牲了

9时整,火箭尾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数百吨 高能燃料开始燃烧,八台发动机同时喷出炽热的 火焰,高温高速的气体,几秒钟就把发射台下的 上千吨水化为蒸气。

火箭起飞了。

我全身用力,肌肉紧张,整个人收缩得像一 块铁。

开始时飞船缓慢地升起,非常平稳,甚至比 电梯还要平稳。我感到压力远不像训练时想象的 那么大,心里稍觉释然,全身紧绷的肌肉也渐渐 放松下来。

“逃逸塔分离”,“助推器分离”……

火箭逐渐加速,我感到压力在不断增强。因 为这种负荷我在训练时承受过,变化幅度甚至比 训练时还小些,所以我身体的感受还挺好,觉得 没啥问题。

但火箭上升到三四十公里的高度时,火箭和飞 船开始急剧抖动,产生共振。这让我感到非常痛苦。

人体对10赫兹以下的低频振动非常敏感,它 会引起人的内脏共振。而这时不单单是低频振动 的问题,而且这个新的振动叠加在一个大约6G的 负荷2上。这种叠加太可怕了,我从来没有进行过 这种训练。

意外出现了。共振以曲线的形式变化着,痛 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碎了。 我几乎无法承受,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当时,我的头脑还非常清醒,以为飞船起飞 时就是这样的。其实,起飞阶段发生共振并非正 常现象。

那种共振持续26秒钟后,慢慢减轻。我从极 度难受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一切不适都不见了, 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服,如释千钧重负, 如同一次重生,我甚至觉得这个过程很耐人寻味。 但在痛苦的极点,就在刚才短短一刹那,我真的 以为自己要牺牲了。

飞行回来后我详细描述了这种难受的过程。 经过分析研究,工作人员认为,飞船共振主要来 自火箭的振动。随后他们改进技术工艺,解决了 这个问题。在“神舟六号”飞行时,情况有了很 大改善,在后来的航天飞行中再也没出现过。聂 海胜3说:“我们乘坐的火箭、飞船都非常舒适, 几乎感觉不到振动。”

在空中度过那难以承受的26秒钟时,不仅我 感觉特别漫长,地面的工作人员也陷入空前的紧 张中。因为通过大屏幕,飞船传回来的画面是定 格的,我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大家都 担心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

后来,整流罩4打开,外面的光线透过舷窗一 下子照射进来,阳光很刺眼,我的眼睛忍不住眨 了一下。

就这一下,指挥大厅有人大声喊道:“快看 啊,他眨眼了,利伟还活着!”所有的人都鼓掌 欢呼起来。

这时我第一次向地面报告飞船状态:“‘神舟 五号’报告,整流罩打开正常!”

当我返回地球观看这段录像时,我激动得说 不出任何话来。

我看到了什么

从载人飞船上看到的地球,并非呈现球状,而 只是一段弧。因为地球的半径有6000多公里,而 飞船的飞行轨道距离地面的高度是343公里左右。 我们平常在地理书上看到的球形地球照片,是由 飞行轨道更高的同步卫星拍摄下来的。

在太空中,我可以准确判断地球上各大洲和 各个国家的方位。因为飞船有预定的飞行轨道, 可以实时标示飞船走到哪个位置,投影到地球上 是哪一点,有图可依,一目了然。

即使不借助仪器和地图,以 我们航天课程中学到的知识,从 山脉的轮廓、海岸线的走向以及 河流的形状,我也基本可以判断 飞船正经过哪个洲的上空,正在 经过哪些国家。

飞经亚洲,特别是经过中国 上空时,我就会仔细分辨大概到 哪个省,正从哪个地区上空飞过。

飞船的飞行速度比较快,经 过某省、某地域乃至中国上空的 时间都很短,每一次飞过后,我 的内心都期待着下一次。

我曾俯瞰我们的首都北京,白天它是燕山山 脉边的一片灰白,分辨不清,夜晚则呈现一片红 晕,那里有我的战友和亲人。

飞船绕地飞行14圈,前13圈飞的是不同的轨 道,是不重复的,只有第14圈又回到第一圈的位 置上,准备返回。在距离地面300多公里的高度 上,俯瞰时有着很广阔的视野,祖国的各个省份 我大都看到了。

但是,我没有看到长城。

曾经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航天员在太空 唯一能看到的建筑就是长城。我和大家的心情一 样,很想验证这个说法。我几次努力寻找长城, 但是没有结果。“神舟六号”和“神舟七号”飞行 时,我曾叮嘱航天员们仔细看看,但他们也没看 到长城。

在太空,实际上看不到地球上的任何单体建 筑。我询问过国际上的很多航天员,没有谁能拿 出确凿证据说看到了什么。即使是大城市,在夜 晚看到时也只是淡淡的红色。

在太空中,我还看到类似棉絮状的物体从舷 窗外飘过,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指甲盖,听不到 什么声音,也感觉不到这些东西的任何撞击。

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认为也许是灰尘,高 空可能并不那么纯净,会有一些杂质,也可能是 太空垃圾。那些物体悬浮在飞船外面,无法捕捉 回来,我至今还没弄清那到底是些什么。

神秘的敲击声

作为首飞的航天员,除了一些小难题,其他 突发的、原因不明的、没有预案的情况还会遇上 许多。

比如,当飞船刚刚进入轨道,处于失重状态 时,百分之八九十的航天员都会产生一种“本末 倒置”的错觉。这种错觉令人难受,明明是朝上 坐的,却感觉脑袋冲下。如果不消除这种倒悬的 错觉,就会觉得自己一直在倒着飞,很难受,严 重时还可能诱发空间运动病,影响任务完成。

在地面时没人提到这种情况,即使有人知道, 训练也无法模拟。估计在我之前遨游太空的国外 航天员会有类似体验,但他们从未对我说起过。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完全靠 意志克服这种错觉。想象自己在地面训练的情景, 眼睛闭着猛想,不停地想,以给身体一个适应过 程。几十分钟后,我终于调整过来。

“神舟六号”和“神舟七号”升空后,航天 员都产生过这种错觉,但他们已有心理准备,因 为我跟他们仔细说过。而且,飞船舱体也经过改 进,内壁上下刷着不同的颜色,天花板是白色 的,地板是褐色的,这样便于帮助航天员迅速调 整感觉。

我在太空还遇到一个至今仍然原因不明的情 况,那就是时不时出现敲击声。

这个声音是突然出现的,并不一直响,而是 一阵一阵的,不管白天黑夜,毫无规律,说不准 什么时候就响几声。既不是外面传进来的声音, 也不是飞船里面的声音,仿佛谁在外面敲飞船的 船体。很难准确描述它,不是叮叮的,也不是当 当的,而更像是用一把木头锤子敲铁桶,咚…… 咚咚……咚……

鉴于飞船的运行一直很正常,我并没有向地 面报告这一情况。但自己还是很紧张,因为第一 次飞行,生怕哪里出了问题。每当响声传来的时 候,我就趴在舷窗那里,边听边看,试图找出响 声所在,却未能发现什么。

回到地面后,人们对这个神秘的声音作过许 多猜测。技术人员想弄清它到底来自哪里,就用 各种办法模拟它,拿着录音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听, 我却总是觉得不像。对航天员最基本的要求是严 谨,不是当时的声音,我就不能签字,所以就让 我反复听,断断续续听了一年多。但是直到现在 也没有确认,那个神秘的声音也没有在我耳边准 确地再现过。

在“神舟六号”和“神舟七号”飞行时,这 个声音又出现了,但我告诉航天员:“出现这个声 音别害怕,是正常现象。”

归途如此惊心动魄

5时35分,北京航天指挥中心向飞船发出“返 回”指令。飞船开始在343公里高的轨道上制动, 就像刹车一样。

飞船先是在轨道上进行180度的调姿——返回 时要让推进舱在前,这就需要180度的“掉头”。

“制动发动机关机!”5时58分,飞船的速度 减到一定数值,开始脱离原来的轨道,进入无动 力飞行状态。

6时4分,飞船飞行至距离地面100公里,逐 渐进入稠密大气层。

这时飞船的飞行速度仍然很快,遇到空气阻 力后,它急剧减速,产生了近4G的过载,我的 前胸和后背都承受着很大压力。我们平时已经训练 过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因此身体上能够应付自如, 心理上也没有为之紧张。

让我紧张以至惊慌的却另有原因。

先是快速行进的飞船与大气摩擦,产生的高 温把舷窗外面烧得一片通红;接着在映红的舷窗 外,有红的白的碎片不停划过。飞船的外表面有 防烧蚀层,它是耐高温的,随着温度升高,开始 剥落,并在剥落的过程中带走一部分热量。我学 习过这方面的知识,看到这种情形,知道是怎么 回事。

但随后发生的情况让我非常紧张——右边的舷 窗开始出现裂纹。窗外烧得跟炼钢炉一样,玻璃 窗开始出现裂纹,那种纹路就跟强化玻璃被打碎 后的那种小碎纹一样,这种细密的碎纹,眼看着 越来越多……说不恐惧那是假话,你想啊,外边 可是1600~1800℃的超高温度。

我的汗出来了。这时候舱内的温度也在升高, 但并没有高到让我瞬间出汗的程度,其实主要还 是因为紧张。

我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飞船急速下 降,跟空气摩擦产生的激波,不仅有极高的温度, 还伴随着尖利的呼啸声;飞船带着不小的过载, 在不停振动,里面咯咯吱吱乱响。外面高温,不 怕!有碎片划过,不怕!过载,也能承受!但是 看到舷窗玻璃开始出现裂缝,我紧张了,心想: 完了,这个舷窗不行了。

当时我突然想到,美国的“哥伦比亚号”航 天飞机不就是这样出事的吗?一个防热板先出现 一条裂缝,然后高热就使航天器解体了。现在, 这么大一个舷窗坏了,那还得了!

先是右边舷窗有裂纹,当它裂到一半的时 候,我转过头一看左边的舷窗,也开始出现裂 纹。这个时候我反而放心一点儿了:哦,可能没 什么大问题!因为如果是故障,重复出现的概率 并不高。

回来后我才知道,飞船的舷窗外做了一层防 烧涂层,是这个涂层烧裂了,而不是玻璃窗本身 出现问题。为什么两边没有同时出现裂纹呢?因 为两边用了不同的材料。

以前每次进行飞船发射与返回实验,返回的 飞船舱体经过高温烧灼,舷窗黑乎乎的,工作人 员看不到这些裂纹。而如果不是在飞船体内亲眼 看到,谁都不会想到有这种情况。

此时,飞船正处在黑障区5,距离地面大约80 公里到40公里。当飞行到距离地面40公里时,飞 船出了黑障区,速度已经降下来,上面说到的异 常动静也已减弱。

一个关键的操作——抛伞,即将开始。

这时舷窗已经烧得黑乎乎的,我坐在里面, 怀抱着操作盒,屏息凝神6地等待着配合程序: 到哪里该做什么,该发什么指令,判断和操作都 必须准确无误。

6时14分,距离地面10公里,飞船抛开降落 伞盖,并迅速带出引导伞。

这是一个剧烈的动作。能听到“砰”的一声, 非常响,164分贝。我在里边感到被狠狠地一拽, 瞬间过载很大,对身体的冲击也非常厉害。接下 来是一连串的快速动作。引导伞出来后,紧跟着 把减速伞也带出来,减速伞使飞船减速下落,16 秒钟后再把主伞带出来。

其实最折磨人的就是这段过程了。随着一声 巨响,你会感到突然减速;引导伞一开,使劲一 提,会把人吓一跳;减速伞一开,又往那边一拽; 主伞开时又把你拉向另一边。每次力量都相当重, 飞船晃荡得很厉害,让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后来问过俄罗斯的航天员,他们从不给新 航天员讲述这个过程,担心新手们害怕。我回来 却讲了,每一个步骤都给“神六”和“神七”的 战友讲了,让他们有思想准备,并告诉他们不用 紧张,很正常。

我们航天员是很重视这段过程的:伞开得好 等于安全有保障,至少保证生命无虞7。所以我 被七七八八地拽了一通,平稳之后心里却真是踏 实——数据出来了,速度控制在规定范围内。我知 道,这伞肯定是开好了!

距离地面5公里时,飞船抛掉防热大底,露出 缓冲发动机。同时主伞也有一个动作,它这时变 成双吊,飞船被摆正了,在风中晃悠着落向地面。

飞船距离地面1.2米,缓冲发动机点火。接着 飞船“嗵”的一声落地了。

我感觉落地很重,飞船弹了起来。在它第二 次落地时,我迅速按下了切伞开关。

飞船停住了。此时是2003年10月16日6时23分。

那一刻四周寂静无声,舷窗黑乎乎的,看不 到外面的任何景象。

过了几分钟,我隐约听到外面喊叫的声音, 手电的光束从舷窗上模糊地透进来。我知道:他 们找到飞船了,外边来人了!


  1. 选自《天地九重》(解放军出版社2010年版)。有删改。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发射升空,杨利伟成为我国第一位进入太空的航天员。 

  2. 〔6G的负荷〕 指6倍于人体自身体重的负荷。 

  3. 〔聂海胜〕 中国航天员。2005年10月,他和费俊龙成功执行“神舟六号”载人航天飞行任务。此后,他又多次成功执行载人航天飞行任务。 

  4. 〔整流罩〕 飞行器上罩于外突物或结构外形不连续处以减少空气阻力的流线型构件。 

  5. 〔黑障区〕 当飞船、卫星等高速返回大气层时,在一定高度区域,与地面的通信联系会中断,这个区域被称为“黑障区”。 

  6. 〔屏(bǐng)息凝神〕 暂时抑止呼吸,聚集精神,形容高度集中注意力。屏,抑止(呼吸)。 

  7. 〔无虞(yú)〕 不用忧虑。虞,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