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土地的誓言

土地的誓言¹

对于广大的关东原野，我心里怀着挚痛²的热 爱。我无时无刻不听见她呼唤我的名字，无时无 刻不听见她召唤我回去。我有时把手放在胸膛上， 知道我的心是跳跃的。我的心还在喷涌着血液吧， 因为我常常感到它在泛滥着一种热情。当我躺在土 地上的时候，当我仰望天上的星星，手里握着一把 泥土的时候，或者当我回想起儿时的往事的时候， 我想起那参天碧绿的白桦林，标直³漂亮的白桦树 在原野上呻吟；我看见奔流似的马群，听见蒙古狗 深夜的嗥鸣⁴和皮鞭滚落在山涧里的脆响；我想起 红布似的高粱，金黄的豆粒，黑色的土地，红玉 的脸庞，黑玉的眼睛，斑斓的山雕，奔驰的鹿群， 带着松香气味的煤块，带着赤色的足金；我想起 幽远的车铃，晴天里马儿戴着串铃在溜直的大道 上跑着，狐仙姑⁵深夜的谰语⁶，原野上怪诞的狂 风……这时我听到故乡在召唤我，故乡有一种声 音在召唤着我。她低低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声音 是那样地急切，使我不得不回去。我总是被这种 声音所缠绕，不管我走到哪里，即使我睡得很沉， 或者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的时候，我都会突然想到 是我应该回去的时候了。我必须回去，我从来没 想过离开她。这种声音是不可阻止的，是不能选 择的。这种声音已经和我的心取得了永远的沟通。 当我记起故乡的时候，我便能看见那大地的深层， 在翻滚着一种红熟的浆液，这声音便是从那里来 的。在那亘古⁷的地层里，有着一股燃烧的洪流， 像我的心喷涌着血液一样。这个我是知道的，我 常常把手放在大地上，我会感到她在跳跃，和我 的心的跳跃是一样的。它们从来没有停息，它们 的热血一直在流，在热情的默契里它们彼此呼唤 着，终有一天它们要汇合在一起。

土地是我的母亲，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着 土粒；我的手掌一接近土地，心就变得平静。我 是土地的族系⁸，我不能离开她。在故乡的土地 上，我印下无数的脚印。在那田垄里埋葬过我的 欢笑，在那稻棵上我捉过蚱蜢，在那沉重的镐头⁹ 上有我的手印。我吃过我自己种的白菜。故乡的 土壤是香的。在春天，东风吹起的时候，土壤的 香气便在田野里飘起。河流浅浅地流过，柳条像 一阵烟雨似的窜出来，空气里都有一种欢喜的声 音。原野到处有一种鸣叫，天空清亮透明，劳动 的声音从这头响到那头。秋天，银线似的蛛丝在 牛角上挂着，粮车拉粮回来，麻雀吃厌了，这里 那里到处飞。禾稻的香气是强烈的，碾着新谷 的场院辘辘地响着，多么美丽，多么丰饶……没 有人能够忘记她。我必定为她而战斗到底。土地， 原野，我的家乡，你必须被解放！你必须站立！ 夜夜我听见马蹄奔驰的声音，草原的儿子在黎明 的天边呼唤。这时我起来，找寻天空中北方的大 熊¹⁰，在它金色的光芒之下，是我的家乡。我向那 边注视着，注视着，直到天边破晓。我永不能忘 记，因为我答应过她，我要回到她的身边，我答 应过我一定会回去。为了她，我愿付出一切。我 必须看见一个更美丽的故乡出现在我的面前—— 或者我的坟前，而我将用我的泪水，洗去她一切 的污秽¹¹和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