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的白鸽

作者:陈忠实

我的白鸽1

老舅到家里来,话题总是离不开退休后的生 活内容,谈到他还可以干翻扎麦地这种最重的农 活儿,很自豪的神情;养着一只大奶羊,早晨起 来挤下羊奶煮熟和孙子喝了,孙子去上学,他则 牵着羊到坡地里去放牧,挺诱人的一种惬意2的神 色;说他还养着一群鸽子,到山坡上放羊时或每 月进城领取退休金时,顺路都要放飞自己的鸽子。 我禁不住问:“有白色的没有?纯白的?”

老舅当即明白了我的话意,不无遗憾地说: “有倒是有……只有一对。”随之又转换成愉悦的 口吻:“白鸽马上就要下蛋了,到时候我把小白鸽 给你捉来,就不怕它飞跑了。”老舅大约看出我的 失望,继续解释说:“那一对老白鸽你养不住,咱 们两家原3上原下几里路,它一放开就飞回老窝里 去了。”

我就等待着,并不焦急,从产卵到孵化再到 幼鸽独立生存,差不多得两个月,急是没有用的。 我那时正在远离城市的乡下故园里住着读书写作, 大约七八年了,对那种纯粹的乡村情调和质朴到 近乎平庸的生活,早已生出寂寞,尤其是陷入那 时这里有白鹿出现,由此得名。

部长篇小说的写作以来的三年。这三年里我似乎在 穿越一条漫长的历史隧道,仍然看不到出口处的亮 光,一种劳动过程之中尤其是每一次劳动中止之后 的寂寞围裹着我,常常难以诉述难以排解4。我想 到能有一对白色的鸽子,心里便生出一缕温情一 方圣洁。

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周没过,舅舅又来了, 而且捉来了一对白鸽。面对我的欣喜和惊讶之 情,老舅说:“我回去后想了,干脆让白鸽把蛋 下到你这里,在你这里孵出小鸽,它就认你这儿 为家咧。再说嘛,你一年到头闷在屋里看书呀写 字呀,容易烦。我想到这一层就赶紧给你捉来 了。”我看着老舅的那双洞达豁朗5的眼睛,心不 由怦然颤动起来。

我把那对白鸽接到手里时,发现老舅早已扎 住了白鸽的几根羽毛,这样被细线捆扎的鸽子只 能在房屋附近飞上飞下,而不会飞高飞远。老舅 特别叮嘱说,一旦发现雌鸽产下蛋来,就立即解 开它翅膀上被捆扎的羽毛,此时无须担心鸽子飞 回老窝去,它离不开它的蛋。至于饲养技术,老 舅不屑地说:“只要每天早晨给它撒一把苞谷粒 儿……”

我在祖居的已经完全破败的老屋的后墙上的 土坯缝隙里,砸进了两根木棍子,架上一只硬质 包装纸箱,纸箱的右下角剪开一个四方小洞,就 把这对白鸽放进去了。这幢已无人居住的破落的 老屋似乎从此获得了生气,我总是抑制不住对后 墙上的那一对活泼泼的白鸽的关切之情,没遍没 数儿地跑到后院里,轻轻地撒上一把玉米粒儿。 起始,两只白鸽大约听到玉米粒儿落地时特异的 声响,挤在纸箱四方洞口探头探脑,像是在辨别 我投撒食物的举动是真诚的爱意抑或是诱饵。我 于是走开,以便它们可以放心进食。

终于出现奇迹。那天早晨,一个美丽的乡村 的早晨,我刚刚走出后门扬起右手的一瞬间,扑啦 啦一声响,一只白鸽落在我的手臂上,迫不及待 地抢夺手心里的玉米粒儿。接着又是扑啦啦一声 响,另一只白鸽飞落到我的肩头,旋即又跳弹到 手臂上,挤着抢着啄食我手心里的玉米粒儿。四 只爪子掐进我的皮肉,有一种痒痒的刺疼。然而 听着玉米粒儿从鸽子喉咙滚落下去的撞击的声响, 竟然不忍心抖掉鸽子,似乎是一种早就期盼着的 信赖终于到来。

又是一个堪称美丽的早晨,飞落到我手臂上啄 食玉米粒儿的鸽子仅有一只,我随之发现,另外一 只静静地卧在纸箱里产卵了。新生命即将诞生的欣 喜和某种神秘感,立时就在我的心头漫溢开来。遵 照老舅的经验之说,我当即剪除了捆扎鸽子羽毛的 绳索。白鸽自由了,那只雌鸽继续钻进纸箱去孵 蛋,而那只雄鸽,扑啦啦扑向天空去了。

终于听到了破壳出卵的幼鸽的细嫩的叫声。 我站在后院里,先是发现了两只破碎的蛋壳,随 之就听到从纸箱里传下来的细嫩的新生命的啼叫 声。那声音细弱而又嫩气,如同初生婴儿无意识 的本能的啼叫,又是那样令人动心动情。我几乎 同时发现,两只白鸽轮番飞进飞出,每一只鸽子 的每一次归巢,都使纸箱里欢闹起来,可以推想, 父亲或母亲为它们捕捉回来了美味佳肴6

我便在写作的间隙里来到后院。写得拗手时 到后院,那哺食的温情和欢乐的声浪会使人的心绪 归于清澈和平静,然后重新回到摊着书稿的桌前; 写得太顺时我也有意强迫自己停下笔来,到后院 里瞅着飞来又飞去的两只忙碌的白鸽,聆听那纸 箱里日渐一日愈加喧腾的争夺食物的欢闹,于是 我的情绪由亢奋渐渐归于冷静和清醒,自觉调整 到最佳写作心态。

这一天,我再也经不住神秘的纸箱里小生命 的诱惑,端来了木梯,自然是趁着两只白鸽外出 采食的间隙。哦!那是两只多么丑陋的小鸽,硕 大的脑袋光溜溜的,又长又粗的喙7尤其难看,眼 睛刚刚睁开,两只肉翅同样光秃秃的,它俩紧紧 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等待母亲或父亲归来哺食。

我第一次看到了初生形态的鸽子,那丑陋的形态 反而使我更急切地期盼它们的蜕变8和成长。 我便增加了对白鸽喂食的次数,由每天早晨 的一次到早、午、晚三次。我想到白鸽每天从早 到晚外出捕捉虫子,不仅活动量大大增加,自身 的消耗也自然大大增加,而且把采来的最好的吃 食都喂给幼鸽了。

说来挺怪的,我按自己每天三餐的时间给鸽 子撒上三次玉米粒儿,然后坐在书桌前与我正在 交缠着的作品里的人物对话,心里竟有一种尤为 沉静的感觉,白鸽哺育幼鸽的动人的情景,有形 无形地渗透到我对作品人物的气性9的把握和描述 着的文字之中。

又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我在往地上撒下一把 玉米粒儿的时候,两只白鸽先后飞下来,它们显 然都瘦了,毛色也有点儿灰脏有点儿邋遢10。我无 意间往墙上的纸箱一瞅,两只幼鸽挤在四方洞口, 以惊异稚气的眼睛瞅着正在地上啄食的父亲和母 亲。那是怎样漂亮的两只幼鸽哟,雪白的羽毛,让 人联想到刚刚挤出的牛乳。幼鸽终于长成了,所 有可能发生意外或不测的担心顿然化解了。

那是一个下午,我准备到河边上去散步,临 走之前给白鸽撒一把玉米粒儿,算是晚餐。我打开 后门,眼前一亮,后院的土围墙的墙头上,落栖 着四只白色的鸽子,竟然给我一种白花花一大堆的 错觉。两只老白鸽看见我就飞过来了,落在我的肩 头,跳到手臂上抢啄玉米。我把玉米撒到地上,抖 掉老白鸽,好专注欣赏墙头上那两只幼鸽。

两只幼鸽在墙头上转来转去,瞅瞅我又瞅瞅 在地上啄食的老白鸽,胆怯的眼光如此显明,我 不禁笑了。从脑袋到尾巴,一色纯白,没有一根 杂毛,牛乳似的柔嫩的白色,像是天宫降临的仙 女。是的,那种对世界对自然对人类的陌生和新 奇而表现出的胆怯和羞涩,使人顿时生出诸多的 联想:刚刚绽开的荷花,含珠带露的梨花,养在 深山人未识的俏妹子……最美好最纯净最圣洁的 比喻仍然不过是比喻,仍然不及幼鸽自身的本真 之美。这种美如此生动,直教我心灵震颤,甚至 畏怯。是的,人可以直面威胁,可以蔑视阴谋, 可以踩过肮脏的泥泞,可以对叽叽咕咕保持沉默, 可以对丑恶闭上眼睛,然而在面对美的精灵时却 是一种怯弱。

小白鸽和老白鸽在那破烂失修的房脊上亭亭 玉立11。这幢由家族的创业者修盖的房屋,经历了 多少代人的更替而终于墙颓瓦朽了,四只白色的 鸽子给这幢风烛残年12的老房子平添了生机和灵 气,以至幻化出家族兴旺时期的遥远的生气。 夕阳绚烂的光线投射过来,老白鸽和幼白鸽 的羽毛红光闪耀。

我扬起双手,拍出很响的掌声,激发它们飞 翔。两只老白鸽先后起飞。小白鸽飞起来又落下 去,似乎对自己能否翱翔蓝天缺乏自信,也许是 第一次飞翔的胆怯。两只老白鸽就绕着房子飞过 来旋过去,无疑是在鼓励它们的儿女勇敢地起飞。 果然,两只小白鸽起飞了,翅膀扇打出啪啪啪的 声响,跟着它们的父母彻底离开了屋脊,转眼就 看不见了。

我走出屋院站在街道上,树木笼罩的村巷依 然遮挡视线,我就走向村庄背靠的原坡,树木和 房舍都在我眼底了。我的白鸽正从东边飞翔过来, 沐浴着晚霞的橘红。沿着河水流动的方向,翼下是 蜿蜒着的河流,如烟如带的杨柳,正在吐穗扬花的 麦田。四只白鸽突然折转方向,向北飞去,那儿 是骊山13的南麓,那座不算太高的山以风景和温泉 名扬历史和当今,烽火戏诸侯和捉蒋兵谏的故事 就发生在我的对面。两代白鸽掠过气象万千的那 一道道山岭,又折回来了,掠过河川,从我的头 顶飞过,直飞上白鹿原顶更为开阔的天空。原坡 是绿的,梯田和荒沟有麦子和青草覆盖,这是我 的家园一年四季中最迷人最令我陶醉的季节,而 今又有我养的四只白鸽在山原河川上空飞翔,这 一刻,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


  1. 选自《陈忠实文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有删改。原题为《告别白鸽》。 陈忠实(1942—2016),陕西西安人,作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白鹿原》等。 

  2. 〔惬(qiè)意〕 满意,称心。 

  3. 〔原〕 指白鹿原,位于陕西蓝田。相传周平王 

  4. 〔排解〕 宽慰,消解。 

  5. 〔洞达豁朗〕 这里形容能看透人的心思。 

  6. 〔捕捉回来了美味佳肴〕 鸽子主要吃植物性食物。这里和下文“白鸽每天从早到晚外出捕捉虫子”的说法,可能是作者的想象。 

  7. 〔喙(huì)〕 鸟的嘴。 

  8. 〔蜕(tuì)变〕 形质发生改变或转化。 

  9. 〔气性〕 气质性情。 

  10. 〔邋遢(lāta)〕 肮脏,不整洁。 

  11. 〔亭亭玉立〕 花木主干挺拔或女子身材修长。这里形容姿态端正美好。 

  12. 〔风烛残年〕 比喻临近死亡的晚年。这里指即将不再存在。 

  13. 〔骊(lí)山〕 在陕西临潼东南,古迹众多。 下文的“烽火戏诸侯”,指周幽王燃烽火戏弄诸侯的故事,相传发生在骊山上; “捉蒋兵谏”,指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在骊山扣留蒋介石,逼蒋抗日的事。